5/11/2017

身份的演練——《小林家的女僕龍》

《小林家的女僕龍》的評論進路有幾種。其中一種進路是,以動畫傳統對「日常番」或者是「泡麵番」、「治愈番」的講法,討論這些作品到底如何在看似平淡無聊的日常,壓榨出日常生活、行為的創意——比如說,參加不常見的活動,吃一個不常見的泡麵,學校的活動等等。諸如此類討論「日常之中的非常」的作品,或者從京社向來處理日常作品的手段、角度,看待本作,可以是一種評論的進路,但不是這篇文想討論的主軸。

另一種我曾經提出過的討論、及鏡花先生提出過討論的進路,是演練、及身份之間的關係;我曾經在某一集的評論提出過,五條從異界前來地球生活的龍,其實象徵著日本社會不同的角色,例如康納/白髮蘿莉象徵著童真、法夫納是禦宅族、艾爾瑪和小林是不同知識水準和融入的工薪族……諸如此類的進路。但其實無法完全解釋某些角色的身份,例如風波軸心的托爾。鏡花先生的進路很類似,但鏡花的主軸是在於《幸運星》與《小林家》對禦宅族這種符號、社會現象、人種、性格、或者說,「身份」的象徵,繼而認為,作品主要想表達的是,宅宅可以在Comiket展現出「真」的一面。
如果討論劇本的講法,鏡花的講法其實沒有錯,因為某些角色最自然的一面的確是怪獸,而Comiket 扮演一種狂歡的場所,能讓人撇開現實生活中的身份(如 Bakhtin 又或者濱野智史《架構的生態系》借用Nico Nico 的匿名彈幕,提出「嘉年華化」),狂歡。但問題是,這種主張身份有「真」「假」虛構層面的理論,顯然不能從這一幕描述禦宅族生態,轉移到其他層面上——比如說,如果我們主張一個人身上的某些身份為「真」,或者比其他身份要來得「真性情」,那麼某些身份顯然比較不真實,是一種演技。但到底這種真真假假的身份是源自於什麼樣的條件?為什麼我們會認為扮演者禦宅族、用誇張的語尾、將「眼鏡」當成是身份轉換器的滝谷的「禦宅族」身份,會比非禦宅族的工薪族、社會人身份,更加「真實」,但明明兩者都是在同一個世界裡?基於這樣的問題,與其說某種身份比另一種身份更加真實,或者認定身份與身份之間有一種從屬、上下、大細等關係,倒不如說,扮演某種身份比另一種身份,更加貼近一個人的性格,而你在扮演某種身份比另一種身份,會比較舒服。。

既然講到身份,順帶又講講「身份」——事實上,各種身份之間的拉扯、掙扎,或者是對某一種自然而來的身份的抗拒,其實就是《小林家》的主軸和主題。
用形式主義、結構主義,甚至乎後結構主義的角度(例如說 Bulter 的身份演練論、JL Austin的理論、Speech Act Theory)去看待身份,這些理論普遍認為幾點:人有與生俱來的「特質」(Properties),用阿宅的語言則是「屬性」,例如說過你說話比較火爆、你有口吃、你白髮、你身形蘿莉等等。但這些特質所以會成為「身份」,其實必須要被人「演練」出來。比如說,一個七歲或者十二歲大的白髮女生雖然有「學生」的身份,但你之所以會覺得這人是一個學生——而不是鄰居、競爭對手、朋友、白髮蘿莉——是因為這個人在「演出」一個學生,符合了我們對學生的基模(Schema),用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字就是「刻板印象」。例如說,她穿上了校服,拿著教科書,說出學生應該說的話,在學校,因此你會覺得細路A是一個學生、而不是各種各樣其他的身份。
換個講法,如果她脫下制服,和你啪啪啪,或者是這時候這人以白髮蘿莉的調子說話,這就是演出白髮蘿莉的身份——而在一個正常且健全的社會裡,人的身份應該能隨時切換,且被演出的。換個講法,身份並不是固有的,而是在被演出的時候才被實現、體會的——這種講法類似這個月剛讀過的德希達和索緒爾對語言意義的講法;但到底人可以用什麼途徑,演出身份,或者說,工薪族為什麼要有某些刻板印象、小林的女僕裝為什麼一定要有某些風格、又或者換一個籠統的講法,為什麼身份A會有某些身份A的認知、及身份A如何顛覆這些固有的認知而演出身份B、所謂的「刻板印象」和「顛覆」到底是在做什麼,則是在社會語言學、符號學、性別主義、甚至乎刻板印象、基模理論(Schema Theory)之類的問題——簡單點講就是學術打飛機遊戲,所以不在這裡再糾纏。
回來人話世界,這種「汝等是人是狼」,源自於屬性(Properties——此處借用阿宅的語言吧)與身份(Identities)之間的拉扯,正好體現在小林家出現的大部分角色之內。大部分時間下,各種的角色就在不同身份之間的責任拉扯、提供隱若若現的張力。最明顯的例子肯定是托爾,縱使身體是條龍,卻刻意跑來人類世界「扮演」成一個女僕、及「扮演」成小林和康娜的家人——哪管三者之間所謂家人的關係,其實並非基於先天或從屬於托爾的屬性(i.e. 血親、領養等傳統的家族關係),而是一種彼此互相「扮演」,甚至乎主張必須要互相承認自己在「扮演」一種既不需要互相信任,但又可以一起生活的共存。
小林醉酒拔托爾身上的劍一幕,也許可以用來進一步詮釋彼此之間的關係是多麼的荒唐:小林醉酒卻為托爾拔劍,發開口夢要女僕,這種為彼此舔舐傷口,分擔責任的生活,其實可以說是一種無條件(也許可以說是基於文化軒轅——最起碼,基於托爾的情況下)的共生。進一步講,之所以整幕要那麼荒唐,要寫一個人醉酒了、另一個人有宗教儀式上的禁錮(記得托爾說過那把是常人不能拔出的「聖劍」嗎?酒瓶上寫著「龍殺」的字眼亦是一種諷刺)也許是因為,本身血緣關係所強調的「責任」,或者說托爾之所以會是龍、而小林沒宗教信仰,會拔出劍,兩者又成為無血緣關係的親屬,其實就和發開口夢、擁有屬性品(的女僕——記得女僕在以往是「從屬」與他人的物品),都是一場荒唐賬,黃粱一夢。
類似的角色扮演,亦見於其他角色之內。康娜在一般時候都作為一個學生存在,但偶爾會開了一個洞,去沒人的空間演出自己的另一種身份,進行非人的格鬥(這種「非人的格鬥」、不是人的戰鬥方式,甚至乎說本作的標題,似乎暗示了一種身份可以融在另一種身份之內,比如說托爾用托爾這種身份和作為龍的能力去「大蝦細」)。法夫納這個每次見面都凶神惡煞,甚至乎不斷想像以前曾經「扮演」過守墓者、駭人的龍、傳說、文化象徵等身份——他一方面不斷提及自己以往的作為,提及自己有這些責任,另一方面又沉醉於作為一個禦宅族的生活,在現實社會裡扮演禦宅族——畢竟,這些關係是不衝突的。同樣地,艾爾瑪也不斷在講自己有舊時代的社會責任,不能擾亂社會,但卻時常做吃貨擾亂社會——彷彿艾爾瑪已經忘記了這些關係是衝突——既要守住界別不影響地球生活,卻又作為人類參與和影響地球生活,本身就是一種矛盾的行為,就只是每次艾爾瑪都以影響不夠大規模來了解這件事。露科亞本身是一個被下貶的神,但當露科亞來到人間,她卻化身成與「神」完全相對的使魔,並且有意在自己的「主人」面前「演出」這種魅魔/使魔的身份,調戲正太。

而這種看起來衝突,但事實上可以「共融」或者是「暫時性演出」的身份政治來到托爾,作品無論在節奏、內容的處理都相當差勁:托爾的劇情線則一直都是(前十一話)主張自己有兩重身份,而在作品的不同時間、橋段,作品一直強調托爾用自己屬於龍的能力,在現實世界裡以「托爾The Maid」的身份解決出現的危機,例如街霸挑戰、例如商業街的小偷、例如小林上班等等的問題,而這種身份的矛盾雖然被托爾質疑、被小林壓制(不要太誇張、要去地球的角落「伸展筋骨」),但卻被商店街、眾多配角接納是可行的,而我們不知道這些人接納的準確原因。而到了最終回,托爾的兩重身份——作為一條龍與作為一個人/女僕/小林家的成員生存——被指出是矛盾的,不能被接納的。作品無緣無故提出,托爾兩重身份被接納的原因是因為愛、因為小林愛托爾、因為托爾已經是小林的東西,具有另一種身份(????)。

好啊,好一種愛情。愛到身份都不同了。
單純論創意,這種結局其實相當有創意,亦實在非常特別地爛尾。事關這種無緣無故跑出來的「羈絆」和申明「愛情」的元素,與原有的劇情脈絡沒有關係(除非你以上述提及過的某些解讀處理)——更難以想像的是,為什麼劇情一直接納托爾接納了十二話,卻要到了最終回才決定推翻托爾被接納的事實?除此之外,上面所提及過的大部分矛盾——諸如說既有的身份與現世界的身份的衝突——在大部分次要的角色都沒被拓展,而是以一種笑點,一種Running Gag 來處理。我們除了笑露科亞扮魅魔調戲正太、艾爾瑪繼續做食貨、法夫納繼續做網游廢人被大眾唾棄,其實就找不到其他針對身份之間的矛盾的講法——
你甚至乎可以講,《小林家》其實提出了日常,但沒有為日常隱藏的問題,身份之間的矛盾,提出任何解決方法,而只是很消極地說,就生活吧,生活了以後一種身份會導致另一種身份被接納,然後很理想論地希望,某日自己的一種身份會消弭另一種身份帶來的負面影響。這麼消極、訴諸情感的處理其實可以拆開兩種可能性。一方面,作為一個看動畫的人,你會「Nice Boat」做人渣誠,或者是被逼選定路線,在巨乳、白髮蘿莉、白髮蘿莉和白髮蘿莉之間選出一個「正宮」的情況,遠遠比你開後宮的情況要少(別忘記外傳可是有大量後宮結局的),而且那裡來女友啊你老味,故此這類情況根本不會在現實之中出現嘛——想想看,以前有那麼多警察做賊嗎?另一方面,亦是源於很現實的情況:除了求情,小林還能做什麼勸服托爾的老爸嗎?沒有啊。

所謂消極,很多時候,其實都是基於弱勢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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